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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里夫子

物种古老,成熟晚,生活在黑龙江水底的鲟鱼.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别情悠悠(旧事偶存八)  

2014-07-05 15:54:36|  分类: 原创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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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年夏,写于上海)

 

  好久,好久,全家没有共同为谁送行了。

  虹桥机场的小广场前,二弟用力握着我的手摇晃,泪在眼眶里越来越满。我知道忍不住了,便松开手,掉转脸去避开他。二弟却无法避开所有的人,妹妹等着与他握别,于是俩人成了泪人。

 

  后来,听送他进玻璃门的父母说:在那里二弟索性放声大哭了一场。十多天来,东奔西跑办护照,通宵达旦等签证,总想越快越好,到临走,却又如此痴情地滞留。人的情感竟这般复杂。

 

  登上飞机,二弟的人生便开始了转折。

 

  二弟在整理行装时,翻出一本发黄的工作手册给我看。那是二十年前的日记,他才15岁。

  日记开头就是“彭浦火车站”……我是从那儿出发去北大荒插队的。

 

  二十年前,全家挤在一辆破黄鱼车上,大弟二弟轮番踏着车,吃力地爬行在伸向东北郊区的公路上;今天,全家分乘两辆“的士”飞驶过树荫和高架遮盖的虹桥开发区。

  二十年前,祖父还健在,在拥挤的人群后排,平静地望着喧闹的人们;今天,却有了新的生命,大弟、妹妹的孩子,欢快地簇拥着二弟。

 

  同是送行,变化太大了。只有二弟,二十年过去依然单身。

 

  那晚全家为二弟饯别。大弟喝多了,笑嘻嘻、醉薰薰地说:“别给我们家带个洋婆子来!”二弟说:“绝对不!”

 

  好远,好远,全家谁都没去过那个地方。

  二弟要飞过太平洋,横穿美国,从太平洋西岸的上海,到大西洋西岸的纽约。

  大哥曾在华南的红土地上呆了15年,我曾在东北的黑土地上呆了12年,大弟也曾在西北的黄土地上短暂地呆了一年。二弟如今去的那方土地是红是黑是黄?

  二弟给我看过那儿的照片,一片白雪覆盖,那下面什么颜色,他也不知道。

 

  二弟办理护照那天,曾对我不满意来,因我说了一句话:“那儿的社会太复杂,不要受影响。”他瞪大眼睛说:“你这是污辱我!”后来,他为自己言语太重表示谦意。我也后悔。

 

  二弟从签证到出发只有短短一周时间,他竟用两个半天徜徉在儿时的旧居周围,拍了一卷多的彩照:夏夜乘凉的桥头、冬晨晒太阳的路口、老虎灶、大饼店、幼儿园、电影院、理发摊……

  当我们兄妹辨出,理发摊前的老头即是二三十年前常摸我们头的人时,全都“哇”地惊讶起来。就好像一幅历史画面:曾经的黑发人,现在白发苍苍,脸皮松弛,垂垂老矣,躺在那张旧理发椅上,依然在等着顾客。而当年被他理过头发的“小把戏”们,正值壮年,如风一样地从他面前飘过。

 

  不知为什么,直到临走,二弟始终没能走进旧居的大门。那里曾有尚未分离过的全家,一个藏着童年甜蜜的圣地。为弥补这遗憾,35岁的二弟突然像小时一样,向我索要他的一样东西――在我插队时他写来的一封信。

  信很长,叙述了旧居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大修:被抄家撬得七零八落的地板将换成水泥地,发掘了我们儿时遗落在地板下的种种“玩具”;斑驳的板壁将重新油漆,那上面有我们儿时用各种笔画的、刀刻的即兴“创作”……

  可惜,这封充满情感的信,被我那帮思家如渴的插兄间传来传去,最后不知所终。

 

  二弟那些天反复说:“离开祖国的人比有些生活在国内的人更爱自己的国家。”

  我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这句话。再周全的语言在表达时也会欠缺一些什么,但我理解这感情。尽管我没离开自己的祖国,但我离开过这个家,彼此相通。

  临行那天早餐,母亲说:“你走了,不要忘了我们这个家呀,尽管她还穷。”

  “这怎么会呢!”二弟先是笑着应道,想以此宽慰母亲。而后却滚出了泪,躲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
  这用语言能说得清吗?

 

  好久好久,好远好远,我和弟妹们目送着他走进玻璃门,心里在祝愿:无论我们经历了什么,我们这一代人应有不变的精神――上下求索!

别情悠悠(旧事偶存八) - 七里夫子 - 七里夫子
 二弟在1970年4月4日对送我去黑龙江下乡的描述,20年后他去美国前,把日记本上这几页纸撕下留给我作纪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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