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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里夫子

物种古老,成熟晚,生活在黑龙江水底的鲟鱼.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北安火车站(旧事偶存二)  

2014-07-01 01:50:23|  分类: 原创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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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988年7月,写于采访中苏首届边境贸易洽谈会的路上)


我斜躺在卧铺上,朦朦胧胧地在做梦。

此时的我,明白这是一个经常做的梦,只是不愿意醒来。

不用睁开眼睛,我就知道车窗外是缓缓移动的黑土、山坡和一晃而过的护道林、电线杆。

在黑龙江下乡期间,我已经十多次重复地坐过这趟车。


从哈尔滨到北安的火车还算不上拥挤。以前从上海开往三棵树的56次列车,被人们称为“强盗车”。也许我对数字特别敏感,只要提起56次列车,不知怎么就会想起二战中那个策划袭击珍珠港的山本五十六,难道是数字的巧合?总之,后来在我的脑海中,“56”就等于“强盗”了。

本来,这趟列车从上海出发就已经满员了,半途还一直有人上来,把列车挤得水泄不通。人们长途疲乏,干脆睡躺在铺满果皮、瓜壳、烟蒂的过道里。喝水、吃饭、上厕所,在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里,挤、撑、跳、跨、翻,使尽各种本领,慢慢挪动,常常打一杯水和流的汗也差不多。

列车员还要锁掉厕所的门,断掉车厢的水。人们只好趁火车停靠大站的几分钟,抢着下火车,洗脸、漱口、喝生水、大小便。上车时,又挤作一团,闹得乱哄哄的。再优雅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多少都有了点“强盗”腔。

要说“强盗”,可能还有一层意思:知青沿途将苏州的豆腐干、无锡的肉骨头、南京的板鸭、蚌埠的芝麻酥、济南的炒花生、德州的烧鸡、天津的狗不理包子、山海关的梨、四平的苹果……一路上扫荡过去。


我终于不情愿地从梦中醒来,因为火车缓缓地驶进了北安火车站。

北安,位于哈尔滨、齐齐哈尔和黑河三角地带中心,是交通大通道和中转站。这里资源丰富,日寇把这里当做“最富饶,最重要的地区”,在伪满之初即着手修建北黑铁路,1935年投入运营,连接了伪北安省的省会和伪黑河省的省会,全长302.9公里。

1945年8月日伪投降,当年11月,尽管黑龙江省人民政府、中共黑龙江省工委、黑龙江省军区和黑龙江日报社先后在北安成立,但北黑铁路却在苏联红军的军事管制下。这一年冬季黑龙江结冰后,苏联红军在江上修筑了临时铁路,将北黑铁路与苏联西伯利亚铁路联结在一起,每天都有四五列货车从中国内地往苏联运送“战利品”。

1946年4月,苏联红军撤离中国前,将北黑铁路全线拆除,将路轨、机车、车辆、钢制桥梁及车站和铁路沿线能拆卸、起运的一切设备全部运到苏联,只在北安留下了一座日本当年建造的日式车站小楼。

直到1963年5月,北黑铁路重建工程开工,但只铺设到了北安至龙镇间63.5公里线路。

这里便是当年中国铁路网的最北边了。当年的我或在北安或在龙镇下车,然后转乘汽车翻越小兴安岭,前往边境爱辉,路上约8小时的路程。


我从来路过这里,都是大包小包,手提肩扛,像难民一样。今天拎着小皮包走出车站,如此轻松,心里忐忑不安,很不习惯。

当年宽大热闹的站前广场怎么变得如此寂静而又狭小?记得知青在这里下火车后,没有及时乘上汽车而又舍不得住旅店的知青,挤满了广场,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无聊地等候。

我的耳边好像又飘过了当年旅途中两个女知青的侬侬吴音:

“最近有个上海知青看中我,写了一封情书。”

“真的?伊做啥格?”

“插队的。”

“插队的?勿好嫁拨伊。嫁拨伊,四十多元工资才要贴了伊身上了!”

“就是讲呀,我撕了那封信。”

“哼!就是嫁一个跷脚、麻皮,也比嫁给插队的好!”

其实她们的对话与我无关,但插队的我当时一股怒火直冲头顶,冲她俩呸了一口,拎起两只共有80斤重的旅行袋走了。

背后,传来一阵女人的“呸!呸!”声,还有两声恶语:“肯定是个插队的!”“像瘪三一样的!”吴音骂起人来,倒也格勒松脆,不逊于任何方言。


现在,一切都不存在了。听说龙镇至黑河段的铁路复建工程还在动工,我这次只能像十年前一样,到汽车站去换乘长途。

远远地,回头望了一下,只有北安火车站那日式的小尖楼还依然如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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